学生故事之你是不是忘了和你爱的人好好告别？

（本文采访来自学生大萌，小伟）

你有没有见过，特别可爱的人？

就是那种，一见到你就觉得开心，他的一颦一笑你都觉得特别纯真，可爱。

我有一个学生就是这种，开心果一般的存在。

长得像《狮子王》里的狐獴。又大又黑的眼珠子提溜着转着，就叫他大萌吧。

【1】不嚼口香糖不能上课的学生

大萌的名字和本人气质不相符，属于认知失调冲击力很大的那种。

完全没办法把真人和名字联想起来！就好像男生叫 肖楚女，杨爱甜， 女生叫朱刚强…..

第一天在新生信息表里瞅见大萌的真名，以为他是个如董卿一样温柔似水的女生。
可世事往往就如魔术师，时不时就会给你些惊喜。

推门声吱呀一响，抬头一瞧，嗬，竟是个肌肉壮汉，冲我拘谨又憨厚一笑。
大脑一秒钟凌乱，心想他是不是走错了教室。 除了名字与长相不符以外，他的长相也跟年龄不太相符。大家看过《请回答1988》吗？参考一下德善的弟弟余辉。

大萌虽长相较为成熟，但眼里那一抹纯净，像极了阳光下的雪山融水。真是过目不忘的纯洁，干净得荡人心魄！

他这个男孩还有个别人都没有特点。上课什么都可以没有，笔，书甚至脑子，但一定得有口香糖，不然没法上课。 第一节SAT词汇课，大萌先礼后兵。略欠着身子一本正经地说：

“老师，不好意思，先得跟您说个事，就是我上课必须得嚼口香糖，不然就集中不了精神，然后我会在10分钟之后毫无症兆地就睡着。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尊重您，是因为我就是这样奇怪的身体机能，所以先跟你说一下，希望您理解。”

“嚼口香糖还能集中注意力学习？”我诧然，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。

“是的，老师，有科学研究表明的，嚼口香糖可以刺激大脑运作，让我摆脱瞌睡，因为我如果睡了，口香糖就会不小心吞下去，我就得去医院，我很惜命的，会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吞下去，所以我的大脑就会一直保持清醒。”

他边说边扑闪着那双透亮的大眼眸子，望着我，诚恳得让我以为他是佛教徒。

跟其他老师打听了大萌上课的情况，的确如此，无一例外。 而且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，连嚼口香糖也是。

大萌每节课只嚼一块口香糖，哪怕最后已经没有味道了还非常认真地嚼啊嚼，嚼啊嚼。

绝不会因为它淡了就抛弃它，再嚼另外一片。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，但这是他的原则，这些年他一直坚持着。我心想，他应该成为口香糖开发试吃员的，有绝对的优势。 有时望见他嚼口香糖的神情，那种慢悠悠的笃定，让我想起《城南旧事》里的骆驼，嚼啊嚼。嚼口香糖都能那么专心，也是一种正念吧。

讲知识点的时候，不过15分钟，大萌就宛若一条晒得很干的咸鱼，可一说起他学校里发生了啥事，立马来劲了，鲤鱼打挺了起来。 摸清楚了他的个性后，每次觉察到他又露出了咸鱼模样，就停下跟他聊聊其他事。

等他精神明显抖擞了之后再抓住时机继续讲课。 大萌的可爱，在于内心纯真的真实外露。他总能调动所有五官声情并茂，表情特多又夸张，颇有喜剧演员的天分，让你忍不住跟着他一起欢喜或悲伤，简直是行走的表情包。

有一天，大萌说起他在美国学校的趣事。

他们学校是军校，清一色男同志。

高二时，破天荒听说学校新招几个女生进来，这一消息炸开后可激动坏了这些男生。盼星星盼月亮盼开学啊。结果真到开学，傻眼了。 差点想当场想吟诵普希金的诗歌——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 “两个是黑妹，一个是胖胖的白人女孩，还有两个同性恋，最后难得有个漂亮的，还是七道杠。”

“七道杠什么意思？”我忍不住疑惑。

“就是有自杀倾向，左右两手各有七道伤疤，神经有问题，光漂亮有什么用哦～”

大萌讲起来眉飞色舞的，如青蛙般大的眼珠因惊恐差点要掉出来。

你都没办法想象，一张脸上的五官表情还能这样乱窜，有时都会担心他说嗨了五官都挪不回原位……

他还接着吐槽道：

“真的觉得好不公平呐，我们刚一走学校就来了几个好漂亮的中国妹子，毕业以后看到那些学弟发的那些朋友圈，各种甜蜜各种秀，我是真的酸～” 大萌一脸的扼腕叹息，似乎错过了几个亿。

他画画还不错，有一次上课迟到，我照惯例罚他画一幅画。他竟然画了一幅几乎一比一还原的“农夫山泉”，看完自己都乐了。

拍照的时候总没个正型，五官四处乱飞。

虽然生活中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，但他都是乐观地去面对。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快乐与激情，似乎永不枯竭。

大萌跟我唠了很多事，其中听完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，是关于亲人的故事，还是一件颇为离奇的事情。

【2】一个听完脑中挥之不去的故事

大萌他的表哥，也就是大萌舅舅的儿子发生了一场意外。事情发生在老宅，那时表哥还在读初中。

他原本要挂衣服，但是不够高，于是垫了个板凳去挂，不料板凳摇晃，重心不稳往前一滑，直接从5楼掉了下来，命悬一线。 送去县医院的时候，急诊医生一看吓傻了，喊道“赶紧转院，赶紧转院”。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了。 火急火燎转进了华西医院，一天一万多的ICU，住了20多天。

心肺衰竭，脚粉碎性骨折。勉强救下命来，但整个人是植物人的状态，听不见讲话，眼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，表情木然，喊他也不答应，整个人仿佛真空，好像魂被抽走，不在这世上了。

经过长时间治疗，他终于醒了，一家人喜极而泣。表哥问他妈妈：“曾万祥是谁？”听完一家人面面相觑。 表哥说：“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，在梦里我一直在一个地方游荡，忽然看到有几十个人在向着一座桥走去，我也跟着过去了，走着走着，马上就可以到桥了，忽然出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“ “穿军装的男人？” 妈妈再次确认。 “对，他站在桥头一直推我不让我过去，也不说话，就是一个劲推我不让我过去。那个军装男人他力气很大，我费了各种劲也过不去，后来就放弃了。

然后已经过桥的那堆人中有个人喊道： “曾万祥，走啦～”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转头看向了我，还不愿意走，那堆人又在喊：“曾万祥！！快走啦” 催促声越发急促和不耐心。 这个绿军装男人好像有点犹豫了，上了桥后回头望了我一眼，随后快步朝前面的队伍追去，越走越远，最后看不见了。 表哥继续问：“所以曾万祥是谁？”家人惊中泪崩：“是你爷爷。” 大萌从未见过他外公，表哥也从未见过他爷爷。家人也没提过爷爷的事情。原来爷爷曾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，儿子女儿都还小。外公牺牲时，大萌的母亲当时才满7岁。

从科学的角度讲，我们很难解释他能奇迹般地活过来。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穿军装的爷爷，他又为什么一直不让他过桥。

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，大萌的外公是个英雄。他竭尽全力，不仅保卫着国家，也保护着家人。
我甚至在想，穿军装的爷爷站在桥上最后回头的那一眼，会不会是在和他孙子告别？
哪怕他们连一个认识的开始，都不曾有过。

【3】要和爱的人好好告别

有些家人的相遇，是因为血缘，而有些家人，是因为缘分。 大萌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，遇到了一对非常好的美国住家夫妇。对他跟自己的孩子一般，他直接称他们为美国爸爸妈妈。 很多住家，其实是提供住宿，但不管饭，有些都直接让学生们点外卖披萨吃。

但这对美国夫妇不同，经常给做吃的，疫情期间变着法地把大萌越喂越圆，几乎是朝着肥橘的方向生长。 疫情改变了很多人的计划，刚开始大萌和其他学生一样，以为过一个月就能回学校了，没想到疫情越来越严重，超出了租约的期限。因此相当于有两个月，这对美国住家夫妇是在无偿地照顾他。 有次吃饭的时候，住家爸爸聊起了他的家人：
“我爷爷是打朝鲜的美军飞行员。他跟我说了很多当时的故事，他说有一次开轰炸机执行任务，战况异常激烈，他侥幸拣回一条命，但轰炸机一半都炸没了”。

大萌眼睛亮了马上说：
“那说不定就是我外公给打的嘞～”
大家都哈哈大笑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。

疫情影响了千千万万人的生活，串改了人生原应有的风景。
在时代的洪流中，我们总被推着向前，遗憾由此而生。

大萌从高中起就曾一直幻想着，毕业典礼上，他一身军装，意气风发，台下的父母骄傲看着他。
“想让他们看看我穿军装礼服的样子，多帅！”

结果谁都没想到，疫情席卷全球，期待的毕业典礼变成了史无前例的线上直播！

一个视频，一张图片，一分钟介绍，过去了。

就这样草率地被宣布：你们几年青春，结束了。 让大萌遗憾的是那些对他很好的老师，那些让他温暖的人，都没能当面好好说声再见。

“有个叫班尼特的历史老师对我特别好，因为他，我才懂了很多美国文化和历史。”

“还有一个女老师，简直跟我美国住家妈妈一样，对我超级耐心，我刚到美国，她给我们的感觉，就是那种，我们都是她的孩子。”

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中有一句经典台词：

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，遗憾的是，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。

从学校毕业后，大萌也要从住家里搬出来，准备回国。当时疫情严重，回国的机票一票难求。为了抢票，夫妇俩还陪他在机场守着，一夜没睡。 历经千难，机票总算下来了，但是得从芝加哥出发回中国。于是，住家夫妇又开了3小时车把他一路送到了芝加哥去乘机。 在机场马上要过安检的时候大萌步子慢了下来，终于能和家人见面了，可却要和美国住家夫妇分开了。下次再见，又不知何时。
我们用尽所有运气相遇，却总是要面对离别。 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张张以往的画面，顿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，鼻子发酸，脚也挪不动步。大萌转头猛地抱住了他们，很久很久，心里难过得差点哭出来。 人与人之间，除了与父母，其他炙热温暖的关系，都是上帝给你额外的宠爱。 成长注定是一趟孤独的英雄之旅。
大萌还是走向了安检的队伍，在两双炙热眼睛的注视下，挥挥手，倏然隐没在安检门后。 能在陌生的国度遇到对他这么好的人，是多么幸运；那些温暖和善意，反复提醒我们“人间多么值得”。
而这些温暖，也许能支撑大萌走过无数个漫漫的冬夜。让他也成为一个能传递欢乐，有温度的人。
董卿曾在《朗读者》上说过：

“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，告别多少有些伤感，但是告别也蕴含着希望。

告别，是结束，也是开始。

是苦痛， 也是希望。”

我和学生告别的方式，是拍张合照，让他们写下留言。

那一本厚厚的暗棕色学生留言簿，写满了我和学生们的告别。

我们拥有过很多美好的时刻，也有很多不happy甚至过于严格的moment，但不管怎么说，都是难忘的人生记忆。

人的一生很长，我只能陪学生们走一程，短短的一程，心里默默祝福他们。然后目送他们离开，希望他带着我教授的东西，在未来的路上，走得更稳，有更多选择的自由。

历经千辛从美国回国后，去年大萌来了广州，从广州城南跨越大半个城来看我，和他的死党（我另外一个帅学生）。我们仨一起喝了早茶。

饭间听大萌眉飞色舞地讲在美国的经历，一如从前。

临别时总有些伤感，毕竟见一面着实不易。看见这两个男孩越来越好，内心又是欣慰又复杂。

“明年再见啦老师，回国来广州一定再来看你呦” 大萌的笑容灿烂如阳，好像非常笃定我们一定会再见似的。

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无声的告别与相遇，大萌已经开始了他的大学学习。愿他在新的征程里找到自己毕生的热爱，为梦想持之以恒地马不停蹄。

“生当复来归，死当长相思”是苏武对妻子的告别；

“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”是王维对朋友的告别；

“我的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，火萎了，我也准备走了”是杨绛跟这个世界的告别；

希望我们都好好告别吧，告别的对象不一，

可能是那场始终没有结果让你耿耿于怀的爱情；

可能是那个毕业结婚后就淡了联系让你难过的朋友；

可能是那个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猝不及防离开你的亲人；

也可能是那个害怕打破过去，不敢勇敢一次萎缩不前的自己；

《克斯维尔的明天》里说，

“其实真正的告别没有长亭古道，没有劝君更进一杯酒，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，有人就留在昨天了”

别把自己留在昨天。